前言:

 

前陣子去到很受台灣人歡迎的觀光勝地捷克與非常冷門的斯洛伐克採訪,竟成為個人旅行或工作經驗以來,最累的一次任務。不到一個月的規畫準備時間,要帶回一個我之前也全然陌生的主題:捷克斯洛伐克的分裂。因其過程平和,加上接在推翻共產體制的「絲絨革命」四年後,被暱稱為「絲絨離婚」。即將來到的二〇一三年一月一日,即為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二十周年,也是兩個新國家捷克與斯洛伐克獨立二十周年。

 

愈老抗壓性愈差,採訪的一個月期間壓力超大,很難放鬆更談不上享受(只有每晚甘冽的啤酒是最大慰藉),無時無刻不在心力交瘁中度過,常在心中暗暗默念「Jack, Slow Fuck」⋯⋯但當最後終於撐過來,才開始感到珍惜並不思議,在這個文化買辦充斥、崇尚微事物、練習小確幸的清新年代,還有機會走進現場與「又大又硬」的複雜事物正面撞擊,只能雙掌合十誠心感恩。但因所服務媒體性質特殊,我想這篇報導不容易抵達真正感興趣的讀者眼前,所以便也留在自己的園地,待有緣者參考指教。全文字數頗長,從認同與記憶,到產業與藝術,內容駁雜,故以主題拆分成多段連載,希望能較容易閱讀。以下進入正文:

 

 彼得(左)與馬丁(右)在捷克布拉格的酒吧(儘管招牌是咖啡館)熱烈交談

 

一個又一個美麗的景點猶如遊樂場般,盈滿雜沓步履與歡笑,閃光燈與快門聲不絕於耳,第一眼的捷克首都布拉格,猶如婚紗照背後的豪華布景,滿足來自全世界各地觀光客的浪漫想像。但這些都與真實的城市無干,儘管許多人(在鐘塔下兜售小紀念品、在廣場上吹薩克斯風、在餐廳裡端盤子)以此維生。

 

離開市中心一段距離,大多時候入夜時分,除了零星的腳步,只剩電車那惺忪的叮噹聲和摩擦軌道的金屬聲間歇傳來。從冷清的街道推開門,滿室的煙霧撲面而致,彼得與馬丁一眼就認出我來,畢竟鮮少觀光客會在這個時間來到這個區域。桌上一杯杯金黃液體沁入心脾,真實的夜於焉展開。有人開玩笑說,在歐洲無神論者比率最高的捷克,啤酒是他們的宗教,酒吧就是聖殿。

  

無數作家筆下充滿人性的故事發生於此,共黨嚴密監視底下異議分子會面議論的基地也在此,歷經上世紀的文藝狂飆與渴求自由的激情,在沒有人會因思想與言論而被迫害的民主社會,人們已不再談論過於遠大的信念,更多的只是要在結束一天繁忙的工作荒漠後,有片可喘息的綠洲。而若你願意走進這片綠洲,仍可聽到這代人最真實的聲音。

 

「幾年前我去斯洛伐克爬山,在某地紮營時,周圍的斯洛伐克人問我從哪裡來?我說:捷克。他們馬上熱情地邀約我舉杯共飲,甚至有點歉疚地說,『嘿,捷克的好兄弟,我們對兩國的分離真感到抱歉。』說得好像是他們的錯一樣。」捷克發行量最大的經濟日報的記者彼得解開襯衫上排的扣子,斜靠在椅背,啜飲一口玻璃杯裡的金黃液體,回憶著那段難忘的斯洛伐克之旅。

 

「若是仍在統一的狀態,難以想像會產生這種『體諒』對方的心情。」彼得意味深長地看著馬丁,他是中歐最大能源集團CEZ的資深交易員,同樣剛結束一天忙碌的工作,來這裡和哥們兒喝一杯。

 

「在布拉格生活,我感覺比家還像家。」馬丁三年半前從故鄉斯洛伐克來到布拉格工作,雖然去西歐其他國家可能有更高的薪水,但這裡讓他感到自在而熟悉。「他對我說斯洛伐克語,我回他捷克語,幾乎可以完全了解彼此在說什麼!」彼得強調。

 

未滿三十歲的兩人,在捷克斯洛伐克時代仍是不諳世事的幼童,但當時的電視節目、廣播到學校教育都是「雙語」環境,耳濡目染之下,對原已非常近似的另一方語言如本能般熟悉,就如同深厚而自在的友誼,平常幾乎不會特別意識到對方的差異。國族與身分認同既然不是個問題,當然也不會是平日聚會的主要話題,「大部分時間當然都是在聊女孩子啦!」兩人異口同聲笑着說。

  

自一次世界大戰後奧匈帝國傾倒的廢墟上立起,到共產統治結束四年後正式分道揚鑣,「捷克斯洛伐克」從一九一八到一九九三,七十五年歲月所建構出的集體經驗,已超越複雜的政治算計,而成為曾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的真實情感。

  

「兩國分裂前夕,大部分民眾並不覺得有必要,而在政治人物的操作下居然成真,大部分的民眾為此感到失望與震驚。」彼得說道,雖然當時他年紀仍小,但上一代人的經驗仍聚合為集體記憶縈繞不去。

  

「但現在回過頭來看,這其實是正確的決定,很吊詭地,因為分離,兩國人的感情變得更好,若是仍為一體,斯洛伐克將一直覺得自己是被壓抑、弱勢的一方,分裂之後,那種強烈的不平衡心態便不再存在,反而回過頭來珍視彼此的『兄弟之情』。」馬丁生動地比喻着。

  

根據兩國分裂前的民調統計,只有百分之三十六的捷克人和百分之三十七的斯洛伐克人贊成,絕大部分民眾並不能接受,因為他們已緊緊相繫了大半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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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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