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鄉的瑪蒂娜,在家族友人的攝影作品前,其中一張是少女時代的她。

 

「從一開始,捷克斯洛伐克就是一個『人為』的組合。」曾擔任已故捷克前總統哈維爾(Václav Havel)首席政治顧問,現為紐約大學布拉格分校校長貝黑(Jiri Pehe)說。「兩個民族都處在周遭強權環伺的處境,捷克要面對來自奧地利與德國的威脅,而斯洛伐克更長期是匈牙利的一部份,有著『外部強權』的共同壓力,更加促使語言極相近 的彼此結合在一起共創國家。」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民族國家浪潮風起雲湧,在古老的波希米亞(Bohemia)平原到喀爾巴阡(Carpathian)山脈一帶建立一個新國家,原本只是少數知識分子腦海中的夢想,在一批以馬薩里克(Tomáš Masaryk)為首的海外知識精英帶領下,加上西方國家的撐腰,如當時美國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在「十四點和平原則」中提出奧匈帝國底下的民族有權自決,竟將有著不同歷史、政治、經濟傳統的民族結合一起,實現了真正的國家大夢。

 

在一九一八到一九三八年之間,捷克斯洛伐克不僅是中東歐地區最進步的民主國家,還因為繼承了奧匈帝國近八成的工業基礎,一躍而成全球前十大工業國,史稱第一共和。盛世維持不了多久,隨著德國納粹興起,捷克斯洛伐克從此步上多舛的命運。

 

希特勒借口靠近德國、波蘭、捷克斯洛伐克三國邊境的「蘇台德地區」(Sudetenland)居住三百萬日耳曼人,必須脫離捷克而自治,英法義三國以為妥協可換來和平,竟在一九三八年的慕尼黑會議同意將此地區「轉讓」給德國,接著不到一年的時間,捷克斯洛伐克全境就在隔年三月被納粹德國完全吞併。

 

好像刀俎上的魚肉,任強權宰割、作為籌碼出賣、捲入人類史上最殘酷的世界大戰⋯⋯全世界中學的歷史課本裡,應該都會記載這一頁西方「綏靖政策」下的犧牲品。無奈地任由列強長驅直入,似乎是貫穿捷克斯洛伐克往後歷史的主旋律。「歷史總是重複自己,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共產主義奠基者馬克思(Karl Marx)如是說。二戰後共產黨一手掌權,到一九六八年蘇聯武裝入侵斬斷「布拉格之春」的改革理想,捷克人難堪地見證了歷史重複上演。

 

但在那些不被歷史課本記住的角落,這個國家的原初面貌仍透過歷史的記憶,持續在看似與遙遠前塵往事毫無關聯的今日,發生關聯。那些奮鬥痕跡,跳脫無奈、悲情的刻板角色,仍鮮活地存在人們心中。

 

 瑪蒂娜的外曾祖父,永遠停駐在年輕歲月

 

「如果他知道捷克斯洛伐克今已不存,一定會非常傷心。這個他為之奮鬥、獻上生命的國家,對他而言如此重要!」安全與發展政策研究所(ISDP)助理研究員瑪蒂娜有點激動地說,她剛從這個總部位於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國際智庫回到故鄉:捷克西北方靠波蘭邊境的克爾科諾謝 (Karkonosze) 山脈的小村莊。

 

瑪蒂娜口中的「他」,是在一九三八年因散布反納粹文宣被逮捕的外曾祖父,身為政治犯且非猶太人,他並沒有被送往集中營,但仍在一九四三年被處決。「我們家族一直保留著他在獄中寫給妻子的信,內容非常悲傷⋯⋯,最後一封信上寫著,『孩子們將來一定要學習外語』。」而今操着流利英語並積極參與國際事務的她,平靜的語調中壓抑不了內在深處的波蕩,「信中有些關於國家、政治的語句被審查,被塗黑到很難辨識,其中有一句是:『捷克斯洛伐克萬歲!』」

 

「我有時會想像,他當時面對多麼困難的決定,當你想到你的家庭:兩個年幼的孩子、妻子,還有死亡的命運⋯⋯因為他不是猶太人,如果選擇不要如此活躍地參與抵抗運動,就不會成為逮捕的目標,可以活到戰後,但他還是選擇這條註定會犧牲的道路。外曾祖父在一次大戰時就曾經從軍,參與這個國家的建立過程,直到生命的盡頭,他仍如此深愛這個國家。」一九八一年出生的瑪蒂娜彷彿在與四十年前,依然年輕的外曾祖父對話,於是捷克斯洛伐克之於她,已不僅僅是抽象的概念,而幾乎成為一種濃郁的鄉愁。

 

「老實說,我們家族包括我在內,對於分裂是感到失望的。如果我們今天還是一體,應該會是一個更強大的中歐國家。」她喟嘆道。

 

「對很多捷克人而言,分裂像是喪失了身體的某個部分,隨之而來是認同的困惑與失落;但對於長期未建構出明確主體與民族認同的斯洛伐克,意謂著真正的『獨立』與新氣象。」貝黑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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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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