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斯洛伐克山脈閃著金黃色澤。

 

國家的巨手,在形塑單一國家的過程中扮演關鍵的角色。除了透過教育、傳播媒體將兩種語言深植人心,另一個影響深遠的措施則是軍事上的「交換駐地」。跟台灣大部分男生普遍有的經驗一樣,在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共和國時代成長的男人,皆必須當兵,特別的是,捷克的阿兵哥會被派到斯洛伐克駐軍,反之斯洛伐克的軍人則被調到捷克。

 

共黨政府有意的透過此一徵兵制度來「融合」兩個區域,實際上也正因為長期而大規模的軍事交換派駐,讓許多單身阿兵哥認識「另一邊」的女孩,並成婚共組家庭,產生「捷斯聯姻」的普遍現象。

 

在捷克東部城市茲林(Zlín)的大學念攝影的菲利浦即是捷斯聯姻下的「產物」,他的祖父輩在共產時代被從捷克分配到斯洛伐克瓦赫河上的杜布尼采(Dubnica nad Váhom)的工廠工作,下一代就此生於斯長於斯,雖然並非典型的「從軍良緣」,卻反映著捷克斯洛伐克時期各種形式的「移動」所帶來的身份交融。

 

從小家裡說的便是斯洛伐克語,菲利浦剛到捷克唸書時,同學常會拿他說話的口音與用法開玩笑,「我並不生氣,只覺得很難過,我能理解並使用捷克語,但他們似乎並不想多瞭解『我們』,只是把這些當成笑話。」身為班上的「少數族群」,他選擇逆來順受。

 

對他而言,離開斯洛伐克到捷克讀大學是某種「必然」的選擇,除了跟捷克人享有一模一樣的權益、免學費等,更重要的是,教育品質的落差,「布拉提斯拉瓦的大學被暱稱為『電車大學』,因為唯一無法畢業的理由是:被電車撞到。」菲利浦道出斯洛伐克年輕人無奈的黑色幽默。

 

生活在邊境的小鎮,斯洛伐克的獨立,帶給他們生活上的不便甚於喜悅。「一九九三年後,過邊境到捷克非常麻煩,得拿護照排隊等海關檢查,且規定每個月只能在捷克消費購買兩千克朗的貨品,超過就要抽稅。」菲利浦的母親回憶道,而因為種種麻煩的手續,使父親不能常回捷克老家探親。

 

而今,邊境檢查哨的小房間以及橫跨道路上方的棚架依舊佇立,只是等待出入境手續的長長隊伍不再,咻的一聲,車子瞬間從寫着斯洛伐克的標示牌,通過另一邊寫着捷克的標示牌。隨著兩國在二〇〇四年加入歐盟,這條存在十年的國界又消失了。

 

 

 菲利浦站在「曾經的」斯洛伐克與捷克邊境檢查哨。

 

瓦赫河上的杜布尼采的重機械工廠(Závody Ťažkeho Strojárstva,簡稱ZTS)建於第一共和時期,當時的政府為了防止位於皮爾森(Plzeň)Škoda軍火工廠(即為現今著名的Škoda汽車之前身)遭空襲破壞,而特別在五百公里遠的瓦赫河流域旁建立第二座生產基地,以備不時之需。

二戰之後,共黨政府將ZTS打造成全國最重要的軍火生產製造中心,手槍、炮彈、坦克等武器源源不絕地從這裡運到前蘇聯,以及全世界各地的衝突戰場。

 

「我們擁有美麗的山脈與自然環境,但在山下是一個又一個醜陋的工業城鎮。」剛從茲林回老家度週末的菲利浦,開著車帶我逛逛他小時候常爬的山,以及山下已經荒廢大半的ZTS工廠。

 

那的確是極大的反差,初秋時節的山上一片金黃,城堡殘墻靜靜在蔚藍天空下矗立,清新的空氣讓人心曠神怡;同樣蔚藍的天空下,杜布尼采的ZTS廠區裡一棟棟荒廢廠房鐵門緊鎖,鐵軌、管線、煙囪等機具鏽蝕不堪,恣意蔓生的雜草叢中是已失去功能的防空洞,空氣中彌漫一股從鄰近蔗糖工廠飄出來的刺鼻怪味。

 

曾經日夜不止息的機器運轉聲,埋藏在夕陽下,人們不願記起的回憶裡,「前面那個鐵軌旁,當年死了好多人,被載運材料與武器的廠內火車撞死的。」一位負責看管鐵路機廠的保全人員說,他從六〇年代就在這廠區工作,負責工安事務,親眼見證兩萬多名工人以三班制,在惡劣危險的工作環境中日以繼夜生產軍火的「鼎盛時期」。

 

現在除了少數幾棟工廠由不同單位、公司作小規模的利用外,大部分徒留空殻,在夕陽下散發詭異的氣息。「我們用一個特定的字眼形容這個現象:Tunelování。」菲利浦說。這個字翻譯成中文,就是所謂的「掏空」。


一九八九年捷克斯洛伐克步入民主改革後,總統哈維爾宣布停止發展以往強盛的軍火工業,為當地經濟帶來致命打擊,許多勞工瞬間失業;更雪上加霜的是,國有企業在轉型私有化過程中,將原有資產以賤價賣給私人公司,從中獲取私利,從此這個專有名詞開始流傳於世。這些被「掏空」後的廢棄廠房,為此一專有名詞下了無法抹去的註腳。

 共產世界最重要的軍火基地之一ZTS工廠,現在大半是殘破空殻。

 

 

 菲利浦站在空蕩的ZTS總部大樓前,身旁生鏽的牌子曾是工廠每月「模範工人」告示板。

 

為了容納軍火工廠的眾多工人,共黨政府在一九五〇年代大興土木,「憑空」建造出一個新市鎮:新杜布尼采(Nova Dubnica)。街道工整有序、寬敞的公園與廣場、建築帶著史達林時期的宏大規模,尖頂的紅星、頌讚工業與農業的馬賽克壁畫等裝飾元素不時映入眼簾。「當年的設計者曾說:『我很驕傲摧毀一切,重新打造一個新市鎮。』」菲利浦說。

 

而隨著原有產業的沒落,這片為工人打造的新世界也步入蕭條的命運。「有一次我和哥哥想去電影院看當時正在上映的《星際大戰》,結果因為觀眾太少,只有我們兩人,片子不能放映,我只好焦急地到鎮上找朋友,拜託他們一起看,好不容易湊足五人才能進場。」菲利浦說著他小時候的回憶。

褪色的KINO PANOREX招牌仍在,但這家斯洛伐克第一家「寬銀幕」電影院早已停止營業。「早上十點來到這個城鎮,街上常常只看到老人,近幾年有些人陸續過世,便留下許多空屋。」他的祖母至今仍住在其中一棟公寓內。

 

 杜布尼采的電影院外

 

 KINO PANOREX招牌

 

菲利浦目前所進行的攝影專題計劃,即是記錄突兀地矗立在大城小鎮,與環境、歷史傳統斷裂的共產時代建築,「在斯洛伐克有太多地方的傳統建築被如怪物般的共產風格建築取代,相較之下,捷克還是有很多地方保持下傳統風貌。」他藉著記錄那些抹掉歷史的印記,以及留下的廢墟,來和這片土地對話。

 

「大多數人巴不得想丟掉那些醜陋的記憶,即使存在,人們也習以為常,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看到我拍的東西,很多人的反應是:『這麼醜的建築,有什麼好拍的!』」菲利浦苦笑著說。

 

 杜布尼采街上寬闊的長廊,一旁的馬賽克壁畫像是飛碟降臨地球的場景。

 

 

 菲利浦給我看他的共產時代建築系列照片,「歡迎來到地獄!」,他的同學在一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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