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克爾科諾謝山脈下許多凋敝老屋,都曾是日耳曼人的家。

 

就像曼可羅娃一方面珍惜礦業提供的工作機會,另一方面卻又難以釋懷那被摧毀的記憶,在許多捷克人口中,時常可以感受到這種對現實的矛盾與無奈。

 

「風景失去了它的靈魂」,瑪蒂娜說。她的故鄉克爾科諾謝山脈是捷克最美麗的自然區域之一,為何仍發出這樣的感嘆?事實上,這個地區跟莫斯特一樣,都屬於沿著波蘭、德國邊境的狹長「蘇台德地區」,二戰前被德國吞併,二戰後德國戰敗,居住在此地的三百萬日耳曼人幾乎全數被驅逐出境。

 

「住在這裡數百年,並深愛此地的日耳曼人被趕了出去,從其他地方與土地毫無聯繫的新住民遷了進來。」瑪蒂娜所謂的「靈魂」,就是世居此地的日耳曼人。「我們這邊受惠於絕佳的自然風貌可發展觀光,且無工業汙染,算是情況非常好的,而在莫斯特、霍木托夫(Chomutov)等工業城市,眾多曾經精心打造維持的宅邸被夷平,建起醜陋的水泥住宅。」她提到。

 

猶太人被屠殺、日耳曼人被驅逐、捷克斯洛伐克解體,捷克社會變得愈趨單一,弔詭的是,歷史上這塊區域其實是個大熔爐,在德國、猶太,以及中東歐各種族群的流動中,構成豐富的文化元素,到了二十世紀一夕間被消除。「在我看來,捷克人是很排外的,尤其是老一輩。經歷納粹與共產時期的晦暗經歷,老一輩人變得封閉而不國際化,我不能責怪他們,因為那真是一段艱辛的歲月。」瑪蒂娜補充道。

 

「對大多數人而言,只有在看冰球等體育競賽時,狂熱地揮舞著國旗,不用太多思考,人們才以身為捷克人為榮,感到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一份子。一旦碰到較複雜的問題、需要檢視我們的近代史時,『身分認同』這件事就變得非常非常困難。對捷克人來講,要釐清自己,仍有漫長的路要走。」瑪蒂娜語重心長地說。

 

 斯洛伐克北部火車站後方的連綿山巒,為這個國家重要的精神象徵:塔特拉山。

 

而在許多捷克人口中「民族主義」強烈的斯洛伐克人,就真的有更清楚的國家意識嗎?

 

「我母親上學的時候學的是匈牙利語,我唸書的時候要學德語,我女兒要學捷克語,我的孫女現在在學校用的則是斯洛伐克語⋯⋯。」布拉提斯拉瓦最大國宅區佩卓將卡(Petrzalka)的養老院裡,沒有戲劇化的遭遇,沒有強烈的情感張力,年近八十的莫娜羅娃娓娓道來四代人的變化。

 

「捷克斯洛伐克的分裂與否,對我其實並不太重要。日子還是得過。」她說。改變,對一般平凡百姓如她,似乎已習以為常。「既是被迫,也是自然地接受。」她聳聳肩,淡然看著歷史巨輪遠去。所謂的民族主義,是專屬政客的語言。

 

「人們非常能適應不同的變化,」進入歐盟的新世界,史帝芬尼尤其有深刻感觸,「貨幣從『捷克斯洛伐克克朗』,換成『斯洛伐克克朗』,再變為『歐元』,短短二十年之間,就有三次重大變革,每次變化,人們都是以一種『喔,又來了』的心情接納並適應。」身為當年斯洛伐克加入歐元區的談判代表,史帝芬尼對此有第一手的觀察。

 

儘管近年來歐盟籠罩在債務危機的烏雲底下,但大多斯洛伐克數人對身為歐盟的一份子,仍抱持正面心態,因為「我們沒有選擇,」史帝芬尼強調,「斯洛伐克的市場很小加上極度開放型經濟,高達百分之八十的國內生產總值都要依賴出口,且大部分都是與歐元區國家貿易⋯⋯,歐元並非原罪,而是不負責任的政策導致經濟危機,重點是要能勇敢的改革,量入為出控制政府預算。」他補充道。

 

這個歐盟成員中並不時常會被人們注意的小國,在二〇一一年時因公然向歐盟唱反調,否決了希臘紓困案,使眾國譁然,甚少有機會在媒體曝光的斯洛伐克,一瞬間躍上國際新聞頭版。雖然最後在大國的壓力之下還是妥協了,卻是最後才「點頭」通過的,除了使世人見識到這個小國「說不」的勇氣,也令人意識到,身為歐盟窮國的掙扎。

 

 科西策正大興土木迎接歐洲文化之都的到來,這座荒廢多年的游泳池,能成功變身嗎?

 

在二〇一三年的歐洲文化之都:科西策(Kosice),可以具體而微觀察到斯洛伐克充滿考驗但又義無反顧的「歐洲之路」。這個夾在波蘭、烏克蘭、匈牙利邊境的城市,雖然是斯洛伐克第二大城,卻因為相對偏遠的地理位置,長期以來被遺落在歐洲的文化地圖之外,最出名的是當地人目前最大的雇主:美國鋼鐵公司(U.S. Steel)。

 

「我們想要喚醒這座城市過往蓬勃、多元、精緻的文化面貌,而不是現在刻板的工業城市的印象。」科西策旅遊局局長妮娜喬娃(Iveta Niňajová)說。她說的是桑多.馬芮(Sandor Marai)的時代,這位匈牙利傳奇作家以《餘燼》、《偽裝成獨白的愛情》等巨作描繪奧匈帝國衰亡前的哀傷與風華而知名於世,二十世紀初成長於此,當時科西策的繁華可與布達佩斯媲美。「過去這裡就像東歐的『十字路口』,不同的文化交互碰撞,直到現在,匈牙利人與斯洛伐克人仍在這裡和平相處。」妮娜喬娃指出。

 

跟許多斯洛伐克城市一樣,共產時代的封閉狀態使它陷入沉寂,破舊的火車站、荒涼的公園、有限的景點,使人懷疑,科西策真的準備好肩負歐洲文化之都的重任了嗎?但對於來自法國,參與策畫工作的波帝隆來說,這些缺憾無疑也是一體兩面的機會,「我在斯洛伐克已生活了十年,這個國家讓我感到最有趣的就是『變化』,巴黎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但已太穩定,很難有新的刺激。」他表示。

 

從廢棄游泳池、軍營等空間的再利用,到讓居住在郊區水泥國宅的民眾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從內到外,從無到有,科西策莫不正在經歷各種形式的變化。「藉著文化之都的機會,我們不止是要辦活動,而是想讓要活化整座城市。」這個歐洲的邊陲之境,正努力邁出大步。

 

 原本灰暗的集合住宅區,也加上許多炫目塗鴉。

創作者介紹

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marianne2014
  • 說不的勇氣,窮國的掙扎....這兩點似乎都可以拿來讓我們反思台灣的現況.....

您尚未登入,將以訪客身份留言。亦可以上方服務帳號登入留言

請輸入暱稱 ( 最多顯示 6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標題 ( 最多顯示 9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內容 ( 最多 140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左方認證碼:

看不懂,換張圖

請輸入驗證碼

【 X 關閉 】

恭喜您是我們挑選到的讀者!希望能了解您的
【痞客邦部落格使用行為】

填問卷將有機會獲得痞客邦獨家好禮喔!(注意:關閉此視窗將不再出現。)

立即填寫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