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聖】

 

一開始,幾乎是一場朝聖。

 

當巴士從覆滿綠意的鄉間小路,慢慢開向蜿蜒的河谷,我的期待與興奮迅速攀高。黝黑粗糲的山脈中間,墨綠色的河就在右側,彷彿唾手可及。那條陪伴我好一陣子上下班捷運車廂時光的河,波士尼亞與賽爾維亞的交界,以及橫跨深河上的橋:德里納河上的橋。

 

出發前搜集閱讀相關資料時,知道前南斯拉夫出過一位諾貝爾文學奬得主伊沃·安德里奇,找來找去台灣幾乎沒有譯本(除了古早無版權年代的諾貝爾文學奬全集中零星作品摘錄),之後幸運地在二手書店挖到一本他的知名代表作《德里納河上的橋》,一九七九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發行,書頁泛黃飄著霉味,像是薄餅一折就會斷開似的。

 

不抱任何期待,像是為了預備段考強迫自己翻開書頁多少瞄幾眼(古典寫實主義,哈欠預備),沒想到讀完第一頁後,就再也停不下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美妙的閱讀經驗,像是國小時在床頭抱著中國歷史故事捨不得熄燈,國中時在餐桌手捧金庸飯早涼了還不忍釋卷,每每坐到公司所在的捷運站,書還無法闔上收進包裡,然後下班坐回家的路上又是一次天人交戰。

 

年過三十的舊書經不起上下班的折騰,書脊很快斷裂以致書頁脫落,得用夾子固定,每當拿出書來看的時候,就得扳開夾子兩側的金屬環,「啵」的一聲常引來身旁乘客側目。

 

啊,那條歷盡風霜仍屹立不搖的永恆的橋,馴服兇險深河與崎嶇山谷,為不同宗教與文化的人搭起生命連結的橋,由土耳其最偉大的建築師米馬爾·希南設計。血腥的動亂與鎮壓、月光下的兒女情長、黃昏下村民閒磕瓜子漫步徜徉、不同族群攜手對抗大洪水⋯⋯都隨著時間的沖刷流進河裡了,但五百年的橋還在,安德里奇的文字還在,永恆地刻畫下維舍格勒這座城鎮的生命——五百年來巴爾幹的縮影。

 

 

 

【美國恐怖片】

 

十孔石橋優雅的弧線緩緩伸展,當泛黃書頁成了眼前的真實風景,真的好超現實。堅實而沈靜、簡練而深邃,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不過如此吧!

 

更想不到的是,橋上聚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就像書上描繪的,人們聚集在橋上議論、歡笑、密謀著,那一個又一個的革命、變局、慶典,宣洩滿腹的情感,面對不確定的未來。

 

浪漫的想像過不了多久,馬上面臨現實的問題,拖著沈重行李箱的我該怎麼穿越重重人群到對岸的旅館check in呢?橋的入口站著身著制服的警察,身旁則有幾名消防隊員,我湊上前,好奇地問到底發生什麼事?

 

「紀念、政府、殺人」,當這幾個基本單字從唯一懂點英文的女消防員口中吐出時,我全身上下一陣顫抖,不會吧,居然被我遇上,在原本只是單純想來文學朝聖的這一天。

 

我知道橋上的事情,我知道橋上的人們所為何來。而這些全都來不及被寫進諾貝爾文學奬大作。

 

一九九二到一九九五年,前南斯拉夫內戰期間,波士尼亞東部的穆斯林遭到賽爾維亞政府軍(彼時仍叫南斯拉夫人民軍,簡稱JNA)與民兵殘酷的屠殺。「天啊,波士尼亞幾乎每個城鎮都像是巨大的墳場!」出發前查找背景資料時,某天晚上我不禁對身旁的同事驚呼,記得那時正在Youtube上看BBC關於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紀錄片

 

這場慘劇是強調人權的西方世界永恆的汙點,沒有人能相信二十世紀末的歐洲一隅,五天之內八千名男子從世界上消失,且並非像當年納粹大規模有系統地用毒氣「解決」,而是以刀槍等原始方式殺戮。而當時這裡才剛被聯合國規定為「安全區域」,禁止交戰或使用武器。

 

這個南斯拉夫解體後最血腥的一刻,現在被定性為二戰後歐洲最嚴重的「種族滅絕」。關於此事件的調查、專書汗牛充棟,紀念活動每年盛大舉辦,賽爾維亞總統甚至在今年四月「破天荒」為此戰爭罪行致歉,不管是真心還是迫於壓力,「斯雷布雷尼察幸運地獲得媒體廣泛關注,回到那裡的人們能感到他們並不孤單。維舍格勒卻像一齣美國恐怖片,猶在不知名的無邊黑暗裡。」國際失蹤人口協會(ICMP)的雅斯敏說。

 

 

 

【歷史還魂】

 

波士尼亞曾經是前南斯拉夫時代族群最融合的地方,信天主教的克羅埃西亞人、信東正教的賽爾維亞人、信伊斯蘭教的波士尼亞人,操著同一種語言、吃著相似的食物,他們是鄰居、同事、同學,甚至情侶或夫妻,幾乎沒有人會意識到對方的族群身份。

 

前南斯拉夫時代,大家都叫它『小南斯拉夫』,它歡迎每個人到來,幾乎每個族群都是平等的,那很美。我個人認為,這也是為何一九九〇年代內戰期間,它受創最鉅,受苦最深,因為另一群人想要摧毀這長久以來的多元文化理念。」我一直記得波士尼亞女歌手Amira Medunjanin的這番話,這是理解發生在此地的浩劫的關鍵。

 

當斯洛維尼亞、克羅埃西亞相繼經過或大或小的戰爭尋求獨立之後,賽爾維亞的領袖再次舉起極端民族主義的大纛,散播「波士尼亞的穆斯林即將建立一個伊斯蘭教國家,並會迫害相對少數的賽爾維亞族群」的恐懼,並大力提供塞族人武器,對穆斯林展開攻擊。

 

此時的巴爾幹半島,曾經繁榮安逸的南斯拉夫,五百年前都是一家親的斯拉夫人被粗暴的割裂、簡化為三種類別:賽爾維亞是有著恐怖骷樓頭的Chetniks、克羅埃西亞是二次大戰與納粹同盟的Ustasha波士尼亞人更簡單直接的被叫作Turks,土耳其人,直接指稱他們在鄂圖曼土耳其統治期間改信伊斯蘭教,傾向統治者的事實。

 

用歷史的舊恨號召,還魂為新仇,或許不是頭一遭,但加諸在巴爾幹人民身上的一切,說明了當過去的冤魂還沒有被平息時,某一天反撲的力道會是多麼駭人。

 

鐵托領導的共產游擊隊贏得二戰勝利,建立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後,此前在這裡發生的一團混戰就此被當作不曾發生一般,被一黨獨大的歷史消抹掉。

 

二次大戰期間的一九四一年,軸心國勢力佔領南斯拉夫王國(一戰後成立的皇室政權,與共產時代的南斯拉夫無關),扶植克羅埃西亞成立法西斯政權Ustasha,成千上萬的賽爾維亞人被他們抓進集中營殘酷的處決。而由賽爾維亞民族主義者及保皇黨人組成的Chetniks對此展開抵抗,同時,鐵托領導的共產游擊隊也一起參與戰鬥,但兩者之間又發生內鬥,共黨勝利後,Chetniks被抓被關被判死,賽爾維亞民族主義在共產時代長期被禁絕,幾乎銷聲匿跡。

 

Ustasha(以及被視為狼狽為奸的波士尼亞人)迫害賽爾維亞人的這段歷史、以及在鐵托時代的民族主義被壓抑,在表面的和平與融洽之下,並未被遺忘。

 

五十年之後,它回來了。懷著仇恨與恐懼。

 

 

 

【旁觀他人之痛苦】

 

一個月來,我聽著人們說,那些都過去了,應該往前看,可是我知道他們還沒過去,他們就在這裡。

 

古橋路面由一塊塊掌心大小般的石頭鋪成,凹凸不平,行李箱寸步難行,我只能提著它笨拙地穿越人群,接近橋的中心。一眼就可認出,低調簡約的橋身,唯一在中央有塊兩層樓高的石碑凸起,那是土耳其統治者張貼詔書的地方,每當書中描寫到時,通常意謂著有不安的大事發生,現在底下站了一排拿著長條標語的婦女與小孩;石碑對面,是青少年在上頭消磨時光,綽號「沙發」的平台,是書中幾處氣氛最輕鬆的場景,現在陸陸續續上來西裝筆挺的大官、著長袍戴帽的伊斯蘭教士。

 

而在我的周遭,則是手持相機不停走動的攝影記者,以及披著頭巾的婦女,一張張蒼老悲淒的面孔。教士作完祝禱儀式,音樂響起,沙發平台上少女開始唱歌,婦女們開始哭泣。我極度暈眩,身體像是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眼光不知要往哪裡擺,那一張張悲傷的面孔,那麼近、那麼近。

 

前一刻,腦中裝滿了對傳奇的小說與古橋的浮想聯翩,這一秒,卒然無防備的,正在旁觀他人之痛苦。強迫自己拍了幾張照片後,我的眼淚止不住湧出。

 

我知道他們所為何來,為何如此悲傷。雅斯敏口中的「美國恐怖片」,發生在內戰初期一九九二年的維舍格勒大屠殺

 

波士尼亞東部的穆斯林與賽爾維亞人已混居了幾百年,他們萬萬想不到塞族鄰居匆匆搬走後,手握最先進武器的軍隊與民兵這麼快就大舉進入(前南斯拉夫的軍火幾乎都在賽爾維亞生產製造),要把他們這群土耳其人「清洗」掉,以建立一個純粹塞族的土地,回復失落已久的榮耀。

 

因為戰爭初期聯合國採取武器禁運,波士尼亞軍隊完全不是賽爾維亞部隊的對手,更遑論這些鄉村地區的農夫村婦,幾乎手無寸鐵的情況下,他們被驅趕、轟炸、槍擊、刀砍,被一個一個像動物一般,帶到德里納河上的橋,不分男女老幼,以最原始的方式割喉、丟入水中,三千人死亡或失蹤。鄰近一處歷史悠久溫泉區的著名飯店,則成為惡名昭彰的「強暴集中營」,穆斯林婦女被帶到這裡,任由賽爾維亞軍人日夜凌虐,連懷有身孕都無法倖免。

 

二十一年過去,維舍格勒這座曾經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人們居住在一起的城鎮,已成為幾乎純粹塞族的領地。這些失去家園的穆斯林,只能在這一天來到橋上,紀念他們痛苦死去的至親。紀念活動的最後,人們將三千朵玫瑰拋入河中,艷紅的玫瑰在湍急的水中轉眼就消失不見。至今仍有六到八百名死者無法辨認身份。

 

不知是有意還是碰巧,橋旁邊的飯店正在舉行吵雜熱鬧的婚禮,一輛輛親友的轎車大鳴喇叭遊街,典型的巴爾幹歡慶方式,車窗升起大大的賽爾維亞國旗,神氣地隨風飄盪。

 

 

 

永遠不要忘記

 

賽拉耶佛來的記者告訴我下午在鎮上的墓園有一場葬禮,顧不得整天幾乎未進食,到旅館放完行李後馬上動身前往。

 

今天有七具遺體要在維舍格勒的穆斯林墓園下葬,內戰結束後,國際失蹤人口協會在美國政府的支持下於波士尼亞成立,多年來已建立一套先進的DNA比對系統,一一將被屠殺者的遺體拼湊比對,回復他們的身份,包括今天這七位。

 

他們都是在鄰近的佩魯恰茨(Perućac)湖被尋獲,二〇一〇年七月趁著水位降低時,工人前往維修水力發電站時,赫然在水壩周邊發現這些隨河水流到湖裡,卡在樹枝或泥灘之中的骸骨,除了一九九二年維舍格勒大屠殺,甚至還有一九九九年科索沃戰爭的受難者,「估計有超過兩千具遺體在湖裡,此地是歐洲最大的亂葬崗。」波士尼亞失蹤人口協會主席Amor Mašović表示。

 

七具棺木中,有兩具特別迷你,他們是七歲的小男孩Nihad Ibisevic,埋在他的媽媽旁邊,和六歲的小女孩Vildana Zukić埋在他的母親與祖母旁邊

 

「沒有言語能形容親人的痛苦,我弟弟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如果他還活著,今天就滿二十八歲,可能已經成家立業,我們家有五個女兒,他是唯一的男孩。最初家人還抱著一絲希望,因為很多孩子被送到賽爾維亞,如今希望已死,痛苦持續。」小男孩的姊姊Senad Muhic說,她還有一個妹妹的遺體仍未找到。「我們知道誰是兇手,全都是我們的鄰居幹的,但沒有證據,無法將他們送進法庭,只能告訴孩子,永遠不要忘記這些鄰居對我們所做的。」

 

小女孩的叔叔Šaćir Zukić說,這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天,卻也感到安慰,因為他侄女的遺體已找到,他姪女的全家都遇害,而只有十個月的最小弟弟仍未找到。經過DNA比對,確認身分,Vildana小小的骨骸被裝在試管,埋進土裡。

 

經過上午在古橋上極度的悲傷及拋下玫瑰的儀式,下午在墓園時,親屬的情感張力似乎稍稍有些釋放,許多婦女與小孩坐在墓園周邊的草地上閒話家常,久別重逢的男人彼此問候,但當棺木一一入土,親屬接力用剷子埋下他們的摯愛後,沒有人能說出半句言語,除了拭淚與凝望著簡單的木製墓碑。

 

我一直掙扎著要不要放上這些沉重的影像,在這個並沒有太多人會認真看待的網路閱讀媒介。但最後還是選擇攤出來,這些不為外人知悉的人們的遭遇,就算被世界另一頭的「一個人」理解、體會,那也就足夠。你與我的在場,並不可能改變任何事實,但我阿Q的想,從遙遠的地方懷著的致敬,或許能對他們是小小的安慰。

 

就算僅是為了自己。

 

我希望有一天還能重回德里納河上的橋,永恆的橋,沒有悲傷與恐懼。

 

 

 

 

 

 

 

 

 

 

 

 

 

 

 

 

 

 

 

六歲小女孩Vildana Zukić的下葬處,她全家人都遭害,由叔叔代表出席。

 

 

 

 

 

 小男孩Nihad Ibisevic的下葬處

 

 

 

 

 

 

 

 

 

Nihad Ibisevic  
Višegrad
1985-1992

創作者介紹

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Jake Chang
  • 歷史是一面鏡子,其所反射的光,將驅走黑暗。何等神奇的導引(Amazing Guiding),得讓你見證到這頁歷史!
  • Julie Chen
  • 對歷史興趣不大的我 卻被作者文字 敘述的 "真" 與 "美" 感動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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