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樓宇熟悉的城市

空氣潮濕微溫胸口積壓著一些東西需要吐出卻沒有力氣

第五晚早上六點

我試著回想起什麼。

 

 

躺在開羅廉價旅館的床上,巨大的風扇在頭頂轉動,發出規律的節奏聲。一張床之外的比利時男孩已熟睡,也是騎自行車過來的,再過一兩天想往蘇伊士去,看有沒有可能找艘貨輪,載他和他的車一程「便船」,一路到印度。

 

聽了就令人興奮莫名、浮想聯翩,我對港口與船完全沒有抵抗能力。陸地與海洋的臨界點,不管你背朝哪一面,上岸,或出航,都是全新的開始。只可惜這是最後一夜,明天就是回家的日子。

 

結束了,而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蒼老。

 

身體很沉,只是躺著,睡不著。記得在北賽普勒斯六月毒辣的太陽底下,靜靜倚著黃金沙灘的躺椅,蔚藍的海水與潔白沙灘在一旁,也有同樣的悲傷。

 

但那時是年輕的只是覺得自己來錯地方在一群享受悠閒度假時光的英國或歐洲遊客中間,完美海灘、燭光晚餐、葡萄酒、勤快的土耳其男孩…一切都很不真實(當然幾年後若發了,擁著美女來此度假,或許就會覺得很真實),一心記掛著土耳其男孩手上大片未敷藥的燒燙傷,以及他的家鄉,偏遠的土耳其東部。

 

後來也真的過去了,從靠敘利亞邊境,攝氏近五十度的沙漠、到高原上寶石光澤的湖泊、到黑海之濱充滿活力的港口城市、到挪亞方舟停靠的終年積雪山峰…並出乎意料的,去到未在原計畫之內的土耳其鄰國:伊拉克北部、喬治亞、伊朗。

 

熱爆的伊北、抑鬱的喬治亞、忍飢受餓的伊朗…不管日子有多難熬,一回到土耳其,壯麗險奇的自然景觀,友善熱誠的人們與便利的住宿、交通、飲食,總會有種,「啊,到家了﹗」的輕鬆與安全感。我知道我可以完全信賴這片土地。

 

時而從收音機裡傳來的蒼涼樂曲、毀棄的亞美尼亞教堂、凋零的鄂圖曼宅邸、盪氣迴腸的高原公路…就像一曲曲配樂,引領你進入一個個不同的空間,所看見、經驗的,不只是眼前的景象,而有無窮無盡的對比、想像。

 

然後我來到阿拉伯世界,那一扇扇開向另一個世界的窗戛然而止。反而像是進入枯燥、貧瘠的牢籠,更糟的是,還得受到連續不斷的虐待。終使我精神耗弱、心力交瘁,再也騎不下去。

 

最後,像逃難一般的,連滾帶爬到埃及開羅改機票提前回台。我想我是唯一一個,到了埃及卻沒去金字塔,去了約旦卻沒到佩特拉(Petra) 的旅行者,當然這沒什麼好驕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想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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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詐

地點: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

情境:在非常普通、local的餐廳吃頓飯,幾塊烤雞腿、烤雞翅、烤番茄、米飯、可樂,結帳時,老闆看見我只有一張一千鎊(約新台幣六百元)大鈔,接著在計算機上敲打出:1080,是合理價格的六到十倍。我從來不會殺價,但這次真的怒火中燒,氣到講話結巴的與店員、老闆爭論,「好吧算你折扣,五百」。我殺價從來沒有一次成功,爭到這個價碼我已氣力放盡,最後,屈辱的收下他找給我的五百鎊。

 

偷竊

地點:敘利亞鄉下

情境:爆胎,蹲在路旁修理時,當地小孩子圍過來東摸西摸,修好之後,發現兩台(因相機摔壞而買來暫時使用的)即可拍被摸走,兩台都已拍過,路上一部分珍貴的回憶又人間蒸發。而在我剛進村子買飲料時,就已經熱熱鬧鬧的替那兩個偷兒及一大群人拍過照。

 

粗暴的肢體語言

地點:敘利亞邊境前小鎮

情境:上坡時,一青少年擋在前方叫嚷,不理會的騎過他後,啪一聲,他竟重重打向我的背。力道之重,使背後短暫的麻木、刺痛,完全不是開玩笑的舉止。

 

石頭大軍

地點:約旦河谷地

情境:一從約旦北部下到約旦河東岸,只要一被路邊小孩子看見,他們馬上興奮的拾起大塊石頭或瓶罐,用力朝我和我的自行車丟過來,幾無例外。除此之外,髒話是一定要的,fuck是基本款,當一個小孩朝著我大吼fuck your sister時,真的覺得,夠了。很不想這樣說,但這些小孩比野狗還要令我懼怕,遠遠看見他們的影蹤,只能咬緊牙根,加速逃逸。

 

孽緣

地點:約旦河谷地

情境:騎著騎著,一輛小客車將我攔下,駕駛滿面笑容的先跟我寒喧一番,接著說他是警察,要我把護照拿出來。但車內連同乘客共三人都著便服,我說我怎知道你們真的是警察?要看護照可以,除非在警察局裡。接著駕駛從皮夾掏出一張塑膠卡片,他的大頭照下面印著SECURITY,怎麼看都不像正式的官方證件,只像是保全公司的員工卡。

 

看我不信,他叫他朋友拿出另一張證件,仍是類似的塑膠卡,NONONO,我說。可以走了吧,我得繼續趕路了,我比手畫腳的表示。忽然,坐在駕駛座旁邊的男子掀開上衣,一把漆黑的手槍插在腰際,他們的眼神全部朝向我,像是說,看到了吧。

 

前幾個小時才歷經一輪石頭攻勢與叫囂,現在的我已經非常疲憊與漠然,哪怕是要用槍威脅我,也沒有太大感覺了。「你們不是警察」,烙下這句話,還有他們一臉錯愕,我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但事情還沒結束。

 

天黑之前還到不了有旅館的城鎮,我於是紮營在公路旁,雖然不時會有車經過,但附近有幾株茂盛的樹遮掩,暗夜裡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我在這裡。

 

在悶熱的帳篷裡汗流浹背的翻來覆去,半睡半醒的不知過了多久,強烈的光線滲進眼睛將我驚醒,睜開眼起身,整個帳篷被照得通透明亮,外頭是車子的引擎聲,以及頻頻的哈囉。

 

拉開門口拉鍊,慌張的走出來一看,一輛自小客車開著大燈,正對著我的帳篷,引擎未熄火。兩個男人走過來,逆光下,只看得出他們身軀的輪廓。等到僅離我一步之遙,才看見其中一人的面孔。

 

靠杯﹗What the Fuck﹗

 

成串髒話猶如黃昏的麻雀成群掠過腦海,眼前這個人,不就是今天下午在路上攔下我,說他是警察的駕駛嗎﹗我到底是招誰惹誰?連躲在荒僻公路的樹叢中也會被他們堵到。

 

他先伸出手來要跟我握手,依舊是那不帶惡意的微笑與寒喧。「哈囉,你是哪國人?要去哪裡?為何在此露營?」他似乎並沒認出我,以為又是另一個騎自行車旅行的外國人。

 

「我是警察,護照給我看一下。」我再次強調說,你沒穿制服我怎麼知道你真的是警察。聽到我堅定的反應,他臉上又顯出錯愕,怎麼又碰到一個「沒在怕」的「老外」。

 

「一個人晚上這樣子很危險的…」但我騎自行車旅行真的找不到旅館,且有跟對面農場的人打過招呼,那邊的人說沒問題。「但是有狗…」他繼續說到,的確,周遭是有好幾隻狗整夜叫個不停。

 

人比狗更危險,我在心中OS。我說我不怕狗,他似乎拿我沒轍,停頓一會,又伸出手來,「歡迎來到約旦」。烙下這句話,他們一夥人便開車揚長而去,留下我滿腦子問號及恐懼。想到下午秀出的那把槍,且現在又已知道我的落腳處,長夜慢慢,要想對我不利,在這荒郊野外簡直輕而易舉。

 

躺回帳篷後根本無法安睡,外頭只要一有聲音,馬上會懷疑是不是他們悄悄折返回來,每隔一陣子就要小心翼翼的探頭出去,確定外面沒有人。即使剛剛僅是落葉觸地,在我聽起來也像是腳步聲。

 

就這樣,瑞士刀放在伸手可及之處,一夜無眠的直到早上。

 

 

是誰在敲我的門

地點:埃及撒義德港(Port Said)

情境:找到一間極便宜的青年旅社(每晚約台幣六十元,還附早餐),七張破床的偌大房間只有我一人,旁邊兩間房住了一群埃及青少年,剛開始相安無事,直到第三晚,我從公共浴室洗完澡出來,青少年們在走廊上看到我,嘴裡開始嚷嚷,臉上開始出現輕挑的微笑。

 

回到房間不久,碰碰碰﹗外頭的青少年開始用力敲我房門。兩年前在西班牙的Granada,同樣住在一間大部分被當地學校團體包下的青年旅社,就上演過一模一樣的戲碼。只要一開門,外頭的小孩子瞬間鳥獸散,關門回到房間隔一陣子,又是一陣碰碰碰,如此胡鬧像無止盡一般循環。直到實在被搞得「龜卵葩火」,我決定反擊。

 

抓起相機,屏氣凝神,等在門口,下一輪的敲門聲一響,我馬上開門衝出去,小孩子還來不及逃竄,我就用(開啟閃光燈功能的)相機正對著他們連拍數張,沒料到我會有這種反應,幾個小孩急著向我解釋是誰誰誰敲的門不是他…最後帶團的老師終於被驚動,親自過來和我道歉,才換得下半夜的平靜。

 

但這一路到現在,實在累了,不想再花力氣和這群青少年糾纏,我決定不理不睬,讓他們自覺無趣的停止吧。

 

事後證明這並不是一個多有效的策略,當晚從九點多,平均每隔半小時就來一陣,敲得非常大力,未保留任何力量,讓你感到甚至有種攻擊性。儘管被搞得煩躁不安,躺在床上完全睡不著,我還是忍下這股氣,想說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吧。

 

等到最後有一次連續不斷的敲擊,居然沒有停止的跡象,我再也忍不住了,看看手表,半夜一點多,已經給他們鬧了四個小時之久。表情故作平靜的打開門,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少年笑嘻嘻站在門口說著sorry、shampoo,另一手拎著我剛才洗澡放在浴室忘記拿走的洗髮精,原本七分滿,現在僅剩三分,顯然是被他們用掉的。我說我不需要了,送你吧。

 

接下來敲門攻勢終於停止,心裡也稍微好過一點,有可能他們一開始敲門只是想跟我說洗髮精忘了拿吧。

 

但到了早上,被外頭的人聲吵醒,疲累的睜開眼。不多久,碰碰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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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幾個特定經驗,其他種種瑣事、炎熱的氣候、乾燥的景觀、混亂的城市…終讓我連金字塔、佩特拉都不想看的逃之夭夭。

 

遺蹟與景點已經夠多了,我想要的只是,和當地人坐下來喝喝茶、抽抽菸,比手畫腳的閒聊,或者是在日落之前找一塊有水源的安靜之地,展開我的帳篷、慢慢準備晚餐、看著天上的星星。

 

但在這塊土地上,這是不切實際的奢求。連一絲綠意都難以見到,你要上哪裡找水源呢?連最小的孩子都當你的面說操你媽的,能不感到悲傷嗎?

 

「先知穆罕默德在古蘭經裡就說過,我們這一群生活在沙漠中的人,非常hard。」在約旦遇見一個擁有阿拉伯語言學博士學位,在沙烏地阿拉伯教書的人,他聽完我種種不好的經驗,如此說,hard在此應該同時有堅韌、強硬、頑劣、難以親近的意思。

 

「我是阿拉伯人,但我承認我們就是會騙、會偷、說謊、貪小便宜,這是我們的文化。從小孩子就看著他的父親偷偷敲鄰居的門,然後說,噓,我們趕快跑走,不要讓他知道…」

 

「我們這個地區的政府,沒有一個是誠實、清廉的,看看敘利亞、看看約旦,統治者就像家族企業,父傳子的一直下來。」

 

「加上美國在每個地方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搞鬼,我們阿拉伯世界更是永遠團結不起來。你看看現在似乎快要獨立的伊拉克北部庫德族自治區,治安穩定、有豐富石油資源與美國的撐腰,看似一片榮景,但五十年後呢?」

 

「它就像一根刺,刺在中東,可以是未來動亂的根源。它能使鄰國土耳其的庫德族叛亂持續、它是遜尼派穆斯林,而另一個鄰國伊朗信仰的是什葉派…如果它獨立起來,難保五十年後它不會變成另一個海珊。美國和海珊當初也是好朋友對吧,然後過一陣子美國可以改口說,歐,你是邪惡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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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開羅廉價旅館的床上,我感到悲傷。

 

旅行並沒有讓我更樂觀積極。

旅行並沒有讓我心胸更開闊。

旅行並沒有讓我更了解這個世界。

 

沒來之前,我對阿拉伯地區、對巴勒斯坦人是抱著同情的態度。對,以色列憑什麼占領人家生活了數百年的家園,只因為他們的祖先更早之前也稱之為家。

 

那蒙著紅白或黑白格子頭巾的巴勒斯坦青少年手拿石頭,擲向以色列全副武裝的軍人、坦克、大砲與直升機,這是一幅多麼令人動容的抵抗運動。他們什麼武器都沒有,只有石頭。

 

但現在想到這幅畫面,我只會想到,自己就是在約旦鄉下被成群的小孩拿石頭攻擊,而他們大多就是巴勒斯坦人(以色列占領約旦河西岸之後,大批巴勒斯坦難民就落腳在約旦,現今全國有五分之二都是巴勒斯坦人)。

 

我不是以色列人,我沒有要占領你們的家園,我其實只是想看看你們的生活,你們的處境,讓我的朋友,讓我在台灣距離遙遠的同胞知道,你們並不是好萊塢電影裡的恐怖分子。

 

但那只是我的想像。

 

現實是,現在不需要好萊塢電影的刻板印象,我已無法對這個地區、這個民族有好感與尊重。當你每天都處在精神折磨,且無法信任人的狀態下的時候,切身的經驗打敗所有理想化的想法。

 

或許我的出現就是個錯誤,我的同情或意欲理解僅是一廂情願,為何要和和氣氣、熱誠友善的對待你這個全身奇裝異服,騎著車經過的另一個陌生人呢?

 

在囚籠般的阿拉伯世界,所有的窗都關上,只打開了一扇:現實

 

 

 

 

第七天,晚上六點,我好像慢慢吐出了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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